为搁浅的沙砾讲一个没有阴雨的未来
那是单个的蝉沙哑的嗓子
它们被退行的浪花搁浅在海岸上
不愿噤声的沙砾
能听见每一个他自己
妮芙推门走进活动室的时候锡人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被博士和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终于来接班儿的了,我讲得喉咙都冒烟了。”他说着喝下一口水,喉咙里滋啦一声,金属的缝隙间钻出丝丝缕缕的水雾。
与人接触,尤其是被孩子靠近时,锡人会有意用巫术降低锡皮温度,让身体只达到暖烘烘的程度。因为有很多人,哪怕他再三提醒,依然有摸一摸他锡皮身体的冲动,尤其是孩子。
但是现在,为了生动诠释所谓的喉咙冒烟,他放任了内腔的一部分区域温度上升。
妮芙一双眼睛马上被脸蛋推得弯了起来,她向屋里每个人问好,然后坐到了锡人旁边。
“孩子们想听阿戈尔的故事。”锡人偏过头对她道。
妮芙喉咙中拉出犹豫的长音,将眼睛在孩子间来回扫。
“不想讲也没事。”博士对她小声道。
“当然不是!”妮芙连连摆手,“给小朋友讲故事很有意思,我能看到他们的好奇和喜悦,像山间的小鹿、又大又软的沙发,”她说着拍了拍背后的塞满eps粒子的大布袋子。
“够抽象的,”博士干笑两声,“我来猜猜,你的意思是小孩的好奇心活跃而纯粹,他们的快乐有很强的感染力,让人可以忘记烦恼,暂时享受其中?”
“嗯……差不多吧。”妮芙露出白白的小板牙。
“那成年人呢?”博士指指自己。
妮芙盯着博士的眼睛,像是个鉴宝专家,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博士,我看到了您对这个问题的期望,真是比锈了三十年的门还吵啊。”
“怎么说?”
“我以为您不希望我说出来。”
博士一对眉毛向上抬了抬,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全让人看透了,我这领导还怎么当。”
小孩子听不懂,锡人悠闲地咂了一口没点燃的烟斗,妮芙也跟着博士笑,因为她看到博士这句话是真心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们讲故事?”博士问。
“我在卡兹戴尔长大,从来没去过阿戈尔,我见过的阿戈尔人,还没在罗德岛上挂名的多。而且,阿戈尔的故事未免也太沉重了。”
“孩子们只是想听童话而不是历史,只需要满足他们对那个海中文明的好奇,再说了,”锡人机械的红眼睛扫过那些瘦削胳膊上醒目的黑色结晶,“他们这些小肩膀未必扛不住苦难。”
“不过还是讲点轻松的吧,毕竟……”博士话没说完,三下轻重、间隔都十分考究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博士喊道。
自动门平移着打开,阿戈尔对陆接洽的负责人深巡拎着一个小餐盒走进来。
“是烤故事的大姐姐。”“那是诗!”“有吃的了。”“写饼干和巧克力慕斯的姐姐。”“明明是咖啡味的!”小脑袋们来回摆动着。
深巡向在场的人点头致意,“我听说罗德岛的小孩子喜欢我做的东西,来放一些在活动室。”
“人都在,不如现在就让大家尝尝吧。传说中阿戈尔的可食用文学,没想到在他们中这么受欢迎,是不是说明我们罗德岛的教学方案还不错?”博士笑着接过餐盒,盖子上有张便签,写着可随意食用,打开里面有几个小格,每个格子上铺了一张卡片,写着一首小诗,卡片下是几块曲奇。
“只是些简短的抒情诗,记录最近的感受,我相信儿童对艺术天然的感受力。”深巡道。
“他们能受的艺术熏陶远不如阿戈尔,”博士摸了摸近处一个孩子的脑袋,随便拿起一张卡片看了几秒,“或许他们只是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但她还是把诗都完完整整地读了一遍,让孩子们挑喜欢的一首去吃。
孩子分享曲奇的间隙,博士拿起终端,“深巡,今天没给你排班,现在有空吗?”
“需要我做什么?”
“嗨,没啥正事,他们想听阿戈尔的故事,给他们讲点你们的童话故事或者风土人情。”
“哈哈,”锡人的金属下巴上下晃动了两下,“博士就这样擅自占用了员工的个人时间,不给加班费。”
“我当然愿意,这是促进陆地与阿戈尔文化交往的很好方式,对儿童心理成长也有益。但是我的叙事方式似乎并不适合孩子,太枯燥又或者太深奥了,这是我在公共养育所进行社会实践时保育员对我的评价。”
“她自己就会找班加。”博士小声对锡人说。
“或许有别的方法。妮芙小姐。”深巡用眼神询问她是否叫对了名字。
妮芙点头。
“陆地对阿戈尔的技术援助渴望又畏惧,阿戈尔对陆地的文化和风俗也难以理解。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更有效的方法,让陆地和阿戈尔的沟通能更流畅。妮芙小姐,我知道笞心魔有沟通心灵的能力,我也知道这符合笞心魔的社交礼仪,我愿意代表阿戈尔拿出我单方面的诚意。”
妮芙吓了一跳,“话是这么说,但没什么人愿意真正和我们'交心',这套社交习俗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家族内部的一些仪式。”
深巡轻轻点点头,嘴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我能够做联通阿戈尔与陆地的桥梁,就也能做联通笞心魔与外族的桥梁。”
“太好啦!”妮芙眼睛亮起来,“其实我早就好奇阿戈尔是什么样的啦!深巡姐姐,请看着我的眼睛吧!”
妮芙知道深巡所谓的“单方面诚意”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愿意拿出自己那一方的诚意。她分享了自己不算富裕的日子和朋友,分享了平民窟日复一日的生计和死亡,收获了异国叹为观止的科技和艺术,收获了浴血后辗转的夜晚和前路。
“天呐……这要我怎么讲啊。”妮芙的下巴一时间收不上来。
“身临其境是不是能更形象一点?”锡人说着,将烟斗在地上磕了磕,三个金属快餐从他衣服口袋中钻了出来,一起向上看去。所有人也都跟着向上看,天花板碎裂成海水,将堆积的深蓝倾泻而下。
妮芙马上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纠正道:“阿戈尔人并不是泡在海里,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生活在空气里、站在地板上。他们用弧形的穹顶将海水挡在外面,海水冲击穹顶时像钢琴一样叮咚作响。”话音刚落,海水就打在了透明玻璃上似的散开,雪沫般的浪花撞击着穹顶,又相互撞击,在急雨般的乐声中,深邃的蓝凝聚成了新的天花板。
随着妮芙的描述一栋栋新奇的建筑拔地而起,众人将脖子扭到极限地四处张望,除了一声大过一声的感叹,说不出一句话。
“锡人先生,卡兹戴尔如何看待死魂灵的牺牲呢?”为了不遮挡视线,深巡也坐了下来。
锡人收回目光,金属的眼睛眯起来,“牺牲,哈哈哈,萨卡兹人很少这么形容死魂灵。光是活着就已经精疲力尽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哲学家。对死魂灵感恩也好,愧疚也罢,不过都是就是瞥见熔炉时的一句感叹,再过几年,连这点情绪也会变成故事,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自己今天的日子,和明天的日子。”
深巡没再说话,妮芙清了清嗓子,她要讲一个蓑鲉和朋友们海底勘探的故事。
四个死魂灵能造出的幻象有限,做不到和故事中的人互动。众人只能跟随蓑鲉的脚步,在阿戈尔的城市中行走,感受潮湿的空气和灵动的乐曲。人不动景动,加上天花板上晃动的海波,给人晕车般的感觉。
好在阿戈尔的一切都很吸引人,孩子们七嘴八舌,任何新出现的建筑,任何形状的小帮手,任何聚集超过五个的人群,都让他们生出无数问题。
妮芙会在这时停下来,和深巡一起解答,她们每讲起一栋建筑,蓑鲉就会进入其中,周遭景物也跟着变换,向众人展示这座建筑的用途;她们每讲起一团聚集的人群,蓑鲉就会走过去,那些人在筹划什么艺术活动、在进行什么理念的辩争都会传入众人的耳中。
蓑鲉按照孩子们的要求走到一处簇着人群的小广场上,一个年轻的舞者在众人即兴的哼唱中即兴起舞。
“那是劳伦缇娜吗?”深巡的眼睛睁大了。
“哦?我的干员以前是这个发色啊。”博士感兴趣地坐直了些。
“她是幽灵鲨干员吧,”妮芙加入罗德岛时间不长,更多信息是在深巡记忆中翻找出的,她凑得更近又看了看,“看样子应该是了。因为是给小朋友的故事,我去掉了海嗣的内容,她可以做自己本来的事,不过故事的主角也就因此不认识她了。”她小声对深巡说。
深巡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这样很好。”
之后的路途中,深巡会时不时指向某个人,“纳西莎,钢琴家,她的第十二首曲子有满意的收尾了吗?”
“拉维妮娅,她现在研究什么课题?”
“卡罗尔,他女儿怎么样了?”
“瓦莱里安,这里有没有哪栋建筑是他设计的?”
……
妮芙总会停下来简单介绍这些人的生活,就像深巡为孩子们简单介绍阿戈尔的生活。出海前的准备工作因此被拉得很长。
或许是阿戈尔的城市太过吸引人,又或许是在科幻大片里见识过了更刺激的大海,以勘探为名义的海洋探险没有勾起孩子们太多的兴趣。好在没有海嗣的污染,海洋中的物种比现实中丰富许多,有几个对动物感兴趣的孩子接连不断地叫着鱼的名字。
在众人跟着蓑鲉上浮的间隙,妮芙喝了几口水,将头悄悄凑到博士旁边,“吱嘎吱嘎,博士,有一扇比您还锈的门。”她用笑意的眼睛瞟了瞟门口。
博士跟着她看去,鼻子中喷出轻轻的笑,“有人开门吗?”
“稳稳地关着呢。”
胜利的勘探以胜利的聚餐结尾,打印的食品无论是口感还是营养都与临时烹饪的无差,但蓑鲉还是借用了后厨一会儿,在勘探队员已经围着桌子坐满后她端着一盘菜走上来。
在她坐下之前,一桌的人就已经聊开了。
“……当时真的太险了,我都开始考虑遗言了,多亏有你们。”章鱼心有余悸地笑道。
“术业有专攻而已,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少见了,两位教授放心吧,远没到那个地步。”一个队员说道。
“他说得没错,”蓑鲉在留给她的空位上坐下,“我们有能力在你们采样时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老师、教授。”
“还得看你的人脉,该说……鲸脉?”章鱼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搭档。
鲸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呼气中却有着似有若无的笑的气息,“有目共睹。阿戈尔细胞演变史是漫长的研究,以后我们一定会有更多合作。”
蓑鲉指了指她新端上来的那道菜,“我看到老师给途中那片珊瑚群作了一首曲。我最近正好在思考,烹饪和艺术的融合不应该仅限于文学,这次我试着让音乐也参与其中。”
“他作了一首什么样的歌?”深巡喃喃道,眼睛紧盯着那张围绕着人的餐桌。
“嗯——”妮芙不知该怎么描述,“来听一听吧。”
“不……不用了,”她回过神来,“对活着的人没必要用这种形式。”她几次松开又握紧的手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推地面,深巡站了起来。
“不听了?”博士问。
深巡轻轻摇摇头,“够久了,沉迷幻想没有意义,不如尽力让这些成为阿戈尔的未来。”
“好啊,”博士拍了拍深巡的胳膊,“不过先留下陪我聊聊。”
博士拿起曲奇盒子颠了颠,曲奇已经分完了,卡片一个个斜插在小格子里。博士将盒子左右看了看,拿起其中一张,那下面还剩了块曲奇。
“我一直对阿戈尔的可食用文学很好奇,吃的做出来味道就固定了,对文学的感受却是情随事迁,你如何填平不同人群、不同心境在文学接受上的差异?”
“陆上的设施有限,其实无法真正还原阿戈尔的可食用文学。”深巡看了一眼卡片的内容,“不过这首诗的作者不是我,其中味道我只是根据几天前再读起的时感受去做的。”
“那它真正的作者是?”
“是我曾经的同僚,一名深海猎人。她叫柯莱莉,对陆地上的动植物很感兴趣,一直想到陆地做一次长期旅游。”深巡嘴角轻轻向上扬,眉角却垂下去。“其实阿戈尔的全息技术已经可以将陆上生物的影像展现得惟妙惟肖,可她仍觉得不够,她认为置身其中的接触才能感受到事物真正的灵魂。就像这首诗,写的是陆上风景,可她还是忍不住用大海和沙子做喻体。”
“稍等一下,”博士起身,不着痕迹地把曲奇和卡片藏进手中,“我去接杯咖啡,回来给我好好讲讲可食用文学,还有柯莱莉的事。”
自动门被博士打开。
门口,猎人高大的身影不出意料地出现在博士的视野中。
“你想听就进去听呗,不用怕吓着孩子。”博士调侃道。
“身临其境地坐在阿戈尔,你依然想不起任何深海的事吗?”乌尔比安只提最要紧的事。
博士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捂住额头,“真能给我添堵。”
见博士长久不回答,乌尔比安只好接上了她上一句的话头,“减少和阿戈尔本境人员多余的接触,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我的干员们应该增加多余的接触,对我指挥有好处。”博士将曲奇掰成两半,递给乌尔比安一半。
一声冷哼,乌尔比安揭露了博士的借口。
他与深巡共同出战早就不需要磨合。
博士把半块曲奇放进嘴里,牙齿碾碎食物的声音卡巴卡巴地在脑袋里回响,“还挺提神的。”她牙酸地评价道。
乌尔比安伸手,博士默契地把写着诗的小卡片递了过去。
乌尔比安静静地读着,眼中的光柔和了几分。博士补充着口感:“先是像跳跳糖一样滋啦一片,这阵劲儿过了就泛上来苦和酸,还挺硬……你现在还能尝出味道吧?”
乌尔比安不答。
博士嘶了一声,“下次回来述职你必须留出一天做个全方面检查,”她又补上一句,“不光为你,医疗部他们等着要你的数据呢。”
“我知道。”乌尔比安把卡片还给博士,“海洋仍在变化,但一切还都可控,更详细的报告已经发到你终端了。尽量避免进入本境,我的建议不变,再会博士。”
博士向他抬抬手,乌尔比安的身影在走廊中消失。
一个月后,乌尔比安再次返回罗德岛,他信守承诺地让医疗部把他的身体数据采集了个遍,但在被医疗部放走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找了个没人的机房待了几个小时。临走前,他呈递的文件中除了对海嗣的记录外,多出一段视频和一段音频。
视频是铺满珊瑚的海底,音频是段轻柔的交响乐。
博士轻轻地呵了一声,“我可不像你们阿戈尔人,几大艺术样样精通。”她将照片与音频转发给了真正的该接收的人,源源不断的外交文件让那个人的聊天框一直处在最上面。
而后博士向大衣口袋中翻找耳机,手指被一个薄片划了一下,她把那东西掏出来,是柯莱莉的小诗。
“难道我这么久都没换过衣服了?”博士自言自语着戴上耳机。
在如珊瑚群般摇曳的音乐中,博士再默读那首诗:
打开风的闸门
蝉鸣的洪水便灌入屋内
连绵的阴雨耽误了它们的终身大事
它们要趁着清朗的日子加倍地唱歌
当暮色舔过天边时
湍急的合奏就成了涓涓细流
细流里的沙砾在此刻清晰了
那是单个的蝉沙哑的嗓子
它们被退行的浪花搁浅在海岸上
不愿噤声的沙砾
能听见每一个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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