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中狼崽
笨拙的迷茫者和聪明的倒霉蛋的故事插曲
正适合在一丛能在温暖两人的篝火边讲述
那么就把篝火点起来吧,
网中的狼崽和解网之人
01.网中狼崽
一台老旧的卡车行驶在荒野上。
正在开车的柳德米拉的视线被一道寒芒吸引,她余光一瞥,随即瞳孔瞪大猛踩刹车腰部发力旋身转体扑向副驾驶座一气呵成:“喂!给我住手。”她借着刹车的瞬间给凯尔希的杀手带来的失衡,夺走了那家伙手上的刀。
“我说过了,不要想脏了我的刀!” 柳德米拉没好气的看着对方。“这一切的缘由,我凭什么一次次被卷进去,那可悲的杀人游戏她为什么放任,在我向凯尔希问明白之前,你别想这么轻飘飘自戕了,听到了吗?”
然而那个颓废的杀手却只是怔怔的盯着她手上的刀。“凯尔希,红不明白,红不明白……假的,外婆……”
“啧,麻烦。”
柳德米拉叹了口气,这样的无效交流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了。本来她的想法很简单:绑住对方,塞在车上,见到凯尔希再把人丢给她,骂凯尔希一顿,多么简洁明了的安排。
然而这个计划第一步就出错了,她只是在安顿好人之后去和伊雷妮告了别,接着经过超市停了下来,用自己剩下的钱买了二人路程上的物资,顺带还有一盒给鲁珀小孩磨牙的硬饼干,然后一回头——
发现那绳子已经被扯开了,更气人的是,那个精神恍惚的杀手甚至并没有完全脱开绳子,而是把自己、卡车座位和绳子以一种令人费解的姿态缠在了一起。柳德米拉不得不花费半个小时研究这个刚被发明出来的复杂绳结。
行吧,简单方案算是告吹了,现在柳德米拉要做的是在有一个难以预测的干扰在副座的情况下,一直从新沃尔西尼开车追到荒野上正在行驶的罗德岛本舰,哈哈。
于是刚才的情况就发生了,柳德米拉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刀是什么时候跑到那家伙手上的,大概是自己在对着一片如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绳结发愁的时候。看着渐晚的天色,柳德米拉决定她不想发现夜间行车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吓。
“停车,扎营。”柳德米拉宣布。
卡车停在了小溪边不远处,柳德米拉卸下了扎营物资,接着心有灵犀般的余光一扫——
“给我停下来!”
她跺着脚走到小溪边,一把扯住了向动物一样俯下头去饮溪水的傻家伙。
“在野外!不要!喝生水!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她骂骂咧咧地提溜着红兜帽的衣领子,把人拎到了篝火旁边,“你这个杀手,从来没烧过水吗?你这人在野外是怎么活下来的?”
喃喃自语的小杀手并没有回答。
刀刃刺出,柳德米拉把一身怒火发泄在了瘤兽肉罐头上。她在行军锅的开水中倒入一罐肉,恶狠狠地搅动,油脂化开后加入蔬菜干,盖上锅盖,几分钟后一道非常简单的罐头肉炖汤就做好了。
“不要舔手!”刚忙碌着盛汤的柳德米拉转身一巴掌拍开了那烦人的家伙伸向嘴边的手。“凯尔希怎么教你的?好好洗手啊!”
“凯尔希,凯尔希……”
不再期许对方能给出像样的回复,柳德米拉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在确认对方好好洗手之后把碗递给了她。“好好喝汤,饿的话车上还有饼干。然后就好好坐着别乱动!睡觉前记得刷牙。”之后便坐在一旁叉着手臂瞪着那个慢慢喝汤的身影,心里怒骂凯尔希的不靠谱。
出乎意料的,那家伙无论是吃饭还是吃完饭后都并没有再给她惹麻烦,她只是将身子缩在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柳德米拉趁机把自己的武器别在了外套内侧最隐秘的口袋外,以免那杀手又找到趁手的工具自我了结。
那团红兜帽依然缩在篝火旁,柳德米拉走近,发现她手上捧着一颗小小的,上面有划痕的乳牙。那一天,在深夜的巷子里,那家伙也一样捧着这颗牙。
“……”
那晚,柳德米拉怀着满腔怒气,去了结一个杀了老师的凶手,一个视人命为无物的冷血疯子,刀刺下去,她就能惩戒一个罪人,但是那颗牙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看到了——
一个孩子。
这场简单的复仇,变成了错综复杂的阴谋中微不足道的细节。凶手早已离开,死者沉默不语,徒留那个双手沾血的孩子,手上捧着一颗有刀痕的乳牙,兜兜转转,走不出又一个用谎言编织的巨网。
——“弑君者,我们要到哪里去?”用自己的一腔悲愤浇灌了切成阴谋的队员问。
——“老师,我应该怎么走?”柳德米拉想问。
“红该怎么做?红不明白,红不明白。”迷茫的狼崽捧着乳牙,梦呓般重复着。那身影缩成一团,仿佛整个夜空是一张逃不开的巨网,死死地将她压在网下。
柳德米拉轻叹一声。“准备睡觉吧,狼崽。”
她一边提防着狼崽捣乱,一边支起了帐篷。而在她惊疑的目光中,那蔫蔫的狼崽收回了乳牙,接着顺利地拿着工具去接水,完美地执行了刷牙的任务,甚至洗好了杯子和牙刷。柳德米拉长出一口气。
然后眼前一黑。
只见那狼崽放下杯子后就在篝火不远处找了个干燥的地块,直愣愣地卧倒了。
平生第一次,柳德米拉感慨了凯尔希的不易。
“不是,你,你不要在荒野的地上睡觉啊。”被折腾到没脾气的柳德米拉,语气已经从发号施令变成了碎碎念。她连推带拽,把狼崽移动到了帐篷里,“我撑好了帐篷的……你稍微关心一下自己好不好?”
“红不明白,红不明白……”
进入帐篷的狼崽并没有安分下来,光线的昏暗似乎令她格外不安。狼崽手撑着地,头固执地从枕头上抬起,瞪圆地双眼不住来回看着,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出现袭击。
“放松,躺好,该睡觉了。”柳德米拉出言安抚,“你就先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清空,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吗?”
“红不明白,红不明白……“
狼崽躺下后继续在帐篷的一角蛄蛹着,而她的碎碎念也继续萦绕在帐篷里。柳德米拉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仿佛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真拿你没办法。”
“老瓦西里是一位骁勇的皇帝,”柳德米拉背诵道,“据说他已经年逾八十,依然能头戴宝冠走向战场。”
那恼人的狼崽子眼神依旧空洞,但是却慢慢聚焦在她的身上,嘴里那无意义的念叨也慢慢停了下来。
柳德米拉瞪了一眼,“看我干嘛,闭上眼睛,睡觉!”
狼崽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睛,之后,仿佛是老旧的引擎接收到了指令一般,机械地合上了双目,将蜷缩着身子摆成了侧卧的姿态。
“乌萨斯在雪原深处遭遇了惨败,死难同胞的尸体横于雪中——” 狼崽的呼吸逐渐平缓,身体的姿势也不再那么紧绷。
好样的,她就知道自己果然有带孩子的天赋。当年莉莉娅阿姨把小路易莎抱过来拜托她照顾的时候,她也曾拿出过这本书给他们念诗,路易莎睡得很香,而凑过来的米莎和亚历克斯也一样倒头就睡。
在柳德米拉讲述的声音中,狼崽的肩膀的起伏逐渐规律,颤动的狼耳也放松了下来。柳德米拉也趁机将早就被踹在一边的毯子重新轻盖在狼崽身上。
谢天谢地,多灾多难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02.解网之人
多灾多难的第二天,从柳德米拉被吵醒开始。
她向来习惯在睡眠中保持机警的日子,所以一声轻轻的“刺啦”便将她从梦中拽离。
敌袭?尚未转醒,她便凭借肌肉记忆,弹出睡袋,伸手去摸一贯藏在枕头底下的刀——
手指摸空,她一愣。直到此时照在脸上的阳光才唤醒柳德米拉的神智,她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刀被藏在衣服里了,而她也并非在乌萨斯或叙拉古,而是在送那狼崽子回她家的路上。
等等,直射在脸上的阳光?
柳德米拉看着使用寿命一天的帐篷布料上,凭白多出的大撕裂,脸上仅剩的睡意一散而空。
“烦死人的狼崽子,这才天刚亮!你就不能消停点?”
急速地整顿好行装,骂骂咧咧的柳德米拉从帐篷里一跃而出。
幸运的是,狼崽并没有走远,柳德米拉一眼就在林地边缘低矮的灌木丛间看见了红兜帽。
不幸的是——
柳德米拉惊出了一声冷汗。狼崽遇上了大麻烦,那被没收了武器的孩子,正在用双手死死地扼住一只牙兽的脖颈。
“唰”,刀刃瞬间结束了牙兽的命。
“我说你,遇到麻烦了不会呼救吗?一声不吭自己没武器就想自己结果危险,你能不能——喂!”
狼崽子的目光落在闪着寒光的刀刃,以及刀刃下流出的涓涓血水上。她探出的手被柳德米拉眼疾手快抓住了。
“不许寻短见!”柳德米拉立刻拔走了刀。她紧皱眉头盯着那让人头疼的孩子,这崽子的呼吸还有些颤抖,肩膀也起伏着。
刚刚看见狼崽空手搏斗野兽时,柳德米拉很后悔没有给狼崽武器作为安全保障,而过了不到半分钟,事实又证明狼崽的确是没有武器更安全一点,真是难办。
“你累了吧,赶紧休整一下。”柳德米拉试图放缓语气,其他的事放一放,先把狼崽子安顿了再说,“赤手空拳和你体型差不多的野兽搏杀,你没脱力已经算幸运的了。”
“红,狩猎成功。”狼崽子看着地上的牙兽说道。此时她已经不再颤抖,站的像雕塑一样望着脚下的尸体,一点也没有体力耗尽的样子。
“狩猎?!”
柳德米拉感到自己刚压住的火气噌噌往上窜,现在她事后再回想狼崽子按住牙兽的场景,那只四肢抽搐的牙兽很明显配不上“搏杀”的动作描述,“你是说——你不会想告诉我,是你主动,在没武器的情况下,寻上了荒地上的牙兽,打算直接来个硬碰硬?”
“没武器……”狼崽子低头看向双手,“红不明白,红不明白……红比以前做的好,红不用武器,杀死了猎物……”
一缕灰白色从柳德米拉的口罩边缘逸散。
平生第一次,柳德米拉体会了什么叫“气得冒烟”。
“你、你——”不行,小孩子面前不能说脏话。
一把薅住狼崽子的衣领,柳德米拉一路将她并不温和地拽回了帐篷边:“走走走,我们好好谈谈这件事。”
一路上狼崽子乖乖地跟着,而柳德米拉通过手上反馈的力道,也证实了狼崽子完全没有力竭的迹象。
柳德米拉将狼崽子带到帐篷惨烈的豁口前,摁着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这是你狩猎优不优秀的问题吗!你哪来的闲心思去空手捕猎荒野的牙兽?你脑子里除了狩猎没别的东西了吗?”
“狩猎……”
面对自说自话的狼崽子,柳德米拉悲催的发现,自己不到七年当孩子的经历,以及两三次照顾乖宝宝小路易莎的经验,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当小孩子她自己也没当明白,面对无法沟通的问题儿童,她还有什么招数吗?
有,恶狠狠瞪着伊诺直到阿丽娜把人带走教育。这招很有效,直到阿丽娜不在了,梅菲斯特成了货真价实的恶魔。
阿丽娜……阿丽娜会怎么做?
柳德米拉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压住情绪,勉强算是给毫无底气的自己硬着头皮开展教育工作的勇气。接着她找了另一块高一点的石头,弯下身子坐在了狼崽的侧面:“说说看,为什么会空手去捕猎牙兽?”
“……”
柳德米拉暗暗自嘲,尝试对一个无法沟通的蠢狼崽进行语言教育,自己大概也是傻了。
“光,影子,红,红以为……”最后的话语随着一声急促的喘息戛然而止,红兜帽下的耳朵再一次颤抖起来。
“影子?”柳德米拉没料到狼崽子的答案,也压根没料到她会回答,“你是……看到了帐篷上牙兽的影子,以为那是什么别的东西,所以才……”
“外婆……外婆……为什么,红不明白……”狼崽子浑身开始抖动,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张嘴露出尖牙急促喘着气。刚才扑杀牙兽的时候她也在颤抖,她在……害怕?
一只手搭上了正在哆嗦的肩膀上。“好了,不想这些了。”柳德米拉心情复杂地安抚着被过去裹挟的倒霉孩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那场‘游戏’里经历了什么,但是你已经从那段过往中离开了,你现在在回你的凯尔希身边的路上,冷静。”
狼崽子在触碰瞬间抖了一下,但很快便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问题。以后遇到危险情况要喊我,明白了吗?”
“红,明白。”
柳德米拉一愣,她自己是不是刚刚和那个一路上都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狼崽进行了一次完整且有效的交流?
无法沟通……吗?
此时不在气头上,她细细回想一番狼崽子出发以来惹人恼的举动,柳德米拉意识到,这孩子,似乎并不只是在无意义的嘟囔和自闭。
虽然大多数时候狼崽子并不会合理地回复自己,但是她总会在这些时候轻轻重复“红不明白”。她……并不只是在呓语,而是在告知自己她无法理解自己的话语。
而还有一些时候,她却会近乎正常的对自己的话语做出反应,比如刚才她乖巧地和自己回到了营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还有,前一天,她也有安分坐着、好好刷牙的表现。
这些时候,有什么共同点吗?
一个不妙的猜测浮现在柳德米拉心头,她有些心神不宁地看向那个佝偻着身子缩在石头上的孩子。
“狼崽,”压下心中不好的想法,她试探着开口,“我希望你能有惜命的意识。一个人的生命寄托着许多东西,你的凯尔希也一定希望你能成长起来,所以你在寻死觅活的时候应该想一想她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明白吗?”
“红不明白……红不明白……凯尔希……”狼崽迷茫的双眼似乎正努力从远方捕获什么。
“行,先不说这个了。”柳德米拉闭上双眼片刻,陡然改变了说话风格,“营火坑边上,有个桶。去溪边打桶水来。”
“水。”
柳德米拉睁开眼睛,一个盛满水的桶被递到了她身边。
柳德米拉接过水桶,桶里的水面撕裂成了片片波纹,但她无暇顾及颤抖的双手,也无法抑制心中升起的恶寒。
命令,狼崽子能够正确做出反应的,是简单的语句和命令。
而普通人眼里烂大街的道理,在这孩子心中是无解的谜题。即使话语中不含任何晦涩的词句和哲学,仅仅包含最浅显的逻辑和思考,狼崽子也无法理解。
再结合她前一天如同野兽般饮水,试图直接在野外席地而睡的生活习惯……这孩子,究竟是怎么被养大的。
柳德米拉简单地用水清洗了二人身上牙兽的血迹,又将刀擦拭干净,塞回了衣服内侧。狼崽子本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刀刃,但是后来被水流带走的血迹吸引了注意力,她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被一点点洗净,不知在想什么。
“你的凯尔希是怎么教你的?”她不禁发问,“说说。”想到她刚发现的狼崽言语习惯,她又补充道。
“凯尔希……凯尔希……凯尔希教红很多红不知道的事。”狼崽一字一顿地缓慢挤出话语,“什么是‘保护’,什么是‘行凶’,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开心’,什么是红能分辨的,什么是红能做到的。”
“红想不明白……”
狼崽说完这些,便埋头坐在了地上。她看上去比搏杀野兽的时候要疲惫多了,仿佛一次说这么多话,想了这些问题,便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
“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在这里坐一会,我去收拾东西。”
柳德米拉将狼崽扶上副驾驶座的时候,倒是感受到了她的脱力,她眼神低垂着,再度自言自语起来,甚至有些有气无力地依靠着柳德米拉的手。
狼崽子不再闹事了,但柳德米拉的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她手握方向盘,眺望着地平线。
凯尔希,凯尔希,那个总是一脸冷漠的女人。虽然只听了狼崽子的只言片语,但她倒是能相信凯尔希并没有背叛研究所,也并不是一个像看上去那么无情的人。她确实已经尽力在教导狼崽子那些严重缺失的常识了。
然而,柳德米拉看了一眼副驾上呓语的孩子,凯尔希这个无所不知,几乎全能的女人,几年辛苦在一个孩子心里搭建的,名为“希望”的楼宇,被一种叫“真狼”的存在轻轻一推,便在柳德米拉面前碎成一地散沙。
正如当年,拥有无比奇异力量的凯尔希告诉自己,她无法救下自己的父亲。那么,在她眼里,无法用暴力铸就的,真正的道路,又需要花费什么来完成呢?凯尔希走过的路又是怎样的?柳德米拉很想去问一问。
狼崽子的肚子传来了一阵咕噜声,打断了柳德米拉的思绪。原来太阳已经过了正上空,周围逐渐茂盛的林地也略显幽暗起来。
这显然不是一个停车歇息的好地方,但是开了半天车的柳德米拉也需要缓一缓,而且狼崽子也饿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林间空地。
“如果觉得闷,可以下车歇一下,不要走远。我去拿干粮。”柳德米拉尽量简短的交代。
狼崽默默坐在了空地上,柳德米拉则从箱体中取了一些干粮。
“咔嚓”
枯叶和树枝被什么压断的声音令柳德米拉瞬间警觉,她握紧了手上的袋子,眼神环顾四周。与此同时,狼崽子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她腾地站起身来,皱眉嗅着空气。
霎时间,林地周围的阴影有了形状。数只牙兽从树影中冲出,露着尖牙奔袭而来。不远处,更多的牙兽徘徊着,伺机而动。
遭遇牙兽群围攻了!
柳德米拉几个闪身避过了几只牙兽最初的撕咬,接着喷出一口浓烟。狼崽子是不会被烟雾影响的,这一点在龙门交手时她领略过。
她旋即甩手将干粮丢出吸引牙兽的注意,接着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车顶。以牙兽的敏捷,这样拖不了几秒时间。她已经听到了利爪挠过车体的声响。而自己的刀还恰好不在趁手的位置,柳德米拉扯开了衣服的拉链拿之前藏的刀。
“吼!”
烟雾中黑影乍现,一只牙兽从右后方扑来,柳德米拉旋身扫腿,勉强破坏了它的着力点。它脚下一滑,用爪子攀住了车顶的边缘,但它的利齿还是狠厉地咬住了柳德米拉的右肩的外套,将她带着一个踉跄,无法顺利拔刀。
“假狼!”
此时,狼崽子的呼喊从烟中传来。
可恶!狼崽子面对一群牙兽还没有武器,而柳德米拉这里,更多的牙兽也开始试图爬上来。
柳德米拉做出决断,她左手别着手扯下了衣服里的刀,向狼崽子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出:“狼崽子,信你一次!不许伤害自己!”
爬上车顶的牙兽群围上了失去武器的柳德米拉。
“吞下死难者的苦。”
弥漫的烟雾陡然改变了运动状态,朝着柳德米拉聚拢,又瞬间滚袭着向外爆开。一只只牙兽被掀翻在地,之前控住柳德米拉右手的那只也终于松口坠向地面。
烟雾被揭开的清明片刻,只见一抹红色穿梭在兽群之间,死神般收割着牙兽的性命。
牙兽群改变了阵型,冲在前方的队列中仍存活的几只迅速后撤,和后方的同类聚拢,一起绕着大圈徘徊着。其中几只弯曲前爪,头颅贴近地面,呲着牙发出威胁地嘶吼。
那抹红色追上了最后一只归队的牙兽尾巴,刀光闪过。牙兽的尸体还未倒地,狼崽子便跃上车顶,回到了柳德米拉身边。
牙兽群躁动不安,为首几只虎视眈眈地盯着车顶上的二人,展示着自己的利齿。
“嘶!”
车顶上的狼崽子不甘示弱地同样俯下身子半趴在车顶上,耳朵竖起,呲牙瞪着对方,手上的刀如利爪一般横在身前,牙兽的血从上面滴落。
最终,为首的牙兽嚎叫了两声。一只接着一只,剩余的牙兽重新退回了林地的阴影中。
“啧,真够倒霉的。”柳德米拉略微打理了一下自己,接着细细检查狼崽身上有没有伤口,“是我野外经验不够,不该在这里停车的。”
“红,狩猎成功。”像是突然泄了气一般,狼崽子紧绷的躯体松弛下来,耳朵下垂,几乎瘫倒在车顶上。如同上一次一样,她并没有体力衰竭,只是在退出战斗模式后就变得无所适从。狼崽子的眼神落在了手中的刀上。
“把刀还给我,”一只手轻轻盖在狼崽那将要让刀尖对准自己的手上,“不许伤害自己,我和你说过的。”
狼崽子的眼里闪过了片刻犹豫和挣扎,但她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刀子。
柳德米拉将狼崽子带下车顶,开始检查周遭。说实话,损失不大,本就老旧的卡车上多了几道不起眼的划痕,柳德米拉的衣服破了一点,狼崽子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唯一的损失是两份干粮,车上还有不少。
“……为什么,”柳德米拉带着新的干粮把狼崽子扶上车子的时候,沉默许久的狼崽子开口了,“为什么,假狼不猎杀红?”
“你这崽子,真是除了狩猎什么都不知道。”柳德米拉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干粮塞给狼崽,“饿了都不知道和我说。先上车,我们开到安全的地方,再说这些事。”
傍晚时分,卡车停在了离树林有好一段距离的荒地上。柳德米拉放置营地设施,给狼崽了些饼干,自己则从车上掏出针线包和于清晨壮烈牺牲的帐篷。她的针线活略胜于无,但是再怎么也得把过夜的装备凑合出来。
比起前段时间的状态,狼崽子的眼神格外清明,且时不时看向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知道,狼崽子在等一个回答,这段对话需要一个结尾。
“狼崽子,”柳德米拉开口,“你觉得今天下午的战斗算什么?说说看。”
“……狩猎?”狼崽子给出了她口中常见的词汇,“兽群,捕猎。红,捕猎,兽群。”
“我们又没有任务夺取它们的性命,也没有需要从牙口夺食。”
“难,红不明白。”
“‘保护’,”柳德米拉答道,“我们只是需要‘保护’自己而已。”
“……‘保护’?”狼崽缓慢地重复,好似在咀嚼这个词在嘴里的味道,“战斗,需要,帮助。红,保护?”
“可以这么理解。”柳德米拉欣慰地点了点头。
“红,保护,假狼?”
柳德米拉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拿起另一样她一并带下车的物品,走到了狼崽子的跟前。
“还有,”她点了点狼崽子的额头,“你,‘保护’你自己。”
“唔……”狼崽子迷茫地揉着自己的额头,“‘自己’?红,保护‘自己’?”
这个词在狼崽子嘴里的陌生程度令柳德米拉心寒。“‘自己’”,她坚定地重复道,“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很宝贵的。你要学会‘保护’,从帮助‘自己’开始。这片大地上还有人在乎你,罗德岛,你的凯尔希,在你有能力保护他们之前,先学会把自己的性命看重一点。”
“凯尔希……凯尔希,需要帮助?”狼崽子在一大堆句子中准确抓取了自己熟悉的词句。
“或许吧,”柳德米拉回答,“她听上去挺累的。但是在你有这个能力之前,你要善待你自己。听着,狼崽——”
柳德米拉拿出了她从车上带下来的物件,狼崽子自己的刀。
“我思考了一下,在野外还是很危险,你应该拿着这个,保护自己,但是——”
柳德米拉伸手按住了狼崽子探向刀尖的手指,“但是,不许用它伤害自己,明白吗?”
狼崽子迟疑了,她皱眉望着柳德米拉手上自己的小刀,眼神的聚焦忽近忽远,似乎在和什么往事做激烈的斗争。
“‘真狼’?‘自己’?凯尔希,凯尔希……”她喃喃地念叨着,最终目光定格在眼前的刀上。
“红,明白。”
柳德米拉也盯着手中的小刀。这把刀沾染着柳德米拉老师的血迹,还有过往或许还有无数“游戏”的受害者也死于此刀下。
她将刀递给眼前的孩子,从今往后,这把刀将再也不会有无辜人的血。
“保护?”狼崽子略显生疏地接过她本应无比熟悉的小刀,眼神像是在认识一件新的武器。
“保护。”柳德米拉眼前抓着刀的孩子,与回忆中,第一次从老师手里接过武器的自己重叠。
柳德米拉兀然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迷茫无措,需要求助老师指路的孩子了,她也成为了引路的人。
“来吧,狼崽子。”柳德米拉轻叹一声,“先把刀收起来吧,我来教你怎么生火。”
入夜,柳德米拉将勉强能重新使用的帐篷撑了起来。那凌乱而粗犷的针脚不说没眼看,也得称得上堪比牙兽的咬出来的。不过无论怎么说,偌大的破洞也算是闭合了,足以遮风避雨。
狼崽子安分的坐在自己生起的火堆前,篝火噼啪作响。
火焰不大,刚好够温暖两个人。
作者碎碎念
本文将从公路片一直写到君君上岛,岛上日常以及逐渐认可罗德岛的过程。目前本文的章节数已经规划到6~7章,已写完片段2w+字并且还在增长,更夸张的是接在本系列完结后下一个系列已经开头了。尝试在文与文之间相互铺垫呼应,如果有人发现了我会很开心的。
本人学业繁忙并且拖延癌末期,会尽力但是不保证稳速更新。文章集合在lofter,欢迎大家垂阅并提出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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